倉庫裡到底有多少錢？

公司每個月盤點一次。每個案子都有紙本，記錄用了多少耗材、多少藥。但這些紙本，從來沒有真正被整理過。

耗材器材放在哪裡，靠人腦記；庫存管理，靠紙本、靠 excel。平常沒事，一切好像都運轉得下去；可真的要算帳時，一團亂麻。

那時候，公司同時在跑十幾個計劃案，倉庫裡幾百項耗材和藥品。每個月盤點，要整個部門花掉整個下午，再由倉庫管理員一筆一筆謄打進系統。

先說清楚：我們不是虧錢的公司。我們是賺錢、但不知道賺多少的公司。

真正讓我下定決心的，是一次算不出來的帳。

某天，我只是想搞清楚一個案子到底花了多少藥。我以為翻翻紙本就好。結果那疊紙本，有的字跡看不懂、有的整批漏記；Excel 上的庫存，跟櫃子裡實際的項目對不起來。Excel 說還有的耗材，櫃子早就空了，還沒有人記得要叫貨。某批藥，太久沒用，大家都忘了它的存在，等真的翻到時，過期了，只能報廢。

那是一整批還沒被用掉、就直接爛在倉庫裡的錢。

我跟同事翻了整個下午，只為拼湊出「這一個案子，到底花了多少」。那天我確定了一件事：這不是勤勞能解決的，是系統問題。

「這個案子花了多少藥？」

「倉庫現在值多少錢？」

「哪批藥快過期？」

這些問題，在打開系統時，一眼就能看得到。甚至系統會自動發信提醒我。沒有紙本、沒有翻櫃子、沒有整個下午。

錢沒有憑空消失，只是太過分散；散在紙本、Excel、跟每個人的腦袋裡。做系統，不會直接變出錢，只是把散掉的錢，收攏成看得見的數字。

因為我受不了「我在賺錢，卻不知道自己在賺什麼」。

我做的第一件事很土，沒有花俏的功能。把採購 → 收貨 → 銷貨、進銷存裡的每一步，都綁上兩件事：

「這筆是哪個案子用的」＋「這筆值多少錢」

耗材一入庫，就有金額、有歸屬；一領用，就從對應的案子扣掉、從庫存扣掉。做到這一步，紙本跟 excel 就可以正式退休了。

庫存也從「櫃子裡好像還有幾箱」，變成「現在值多少錢、屬於哪個案子」。

可能有人會想：何必每筆進出都留一筆帳？存一個「現在還剩多少」的當前數量，不是又快又省嗎？

因為在我這行，GLP 稽核不准。

稽核官可以指著任何一個數字問你：「這個數，怎麼來的？」而我，得逐筆答得出來。每一次進、出、調整、報廢，都要留帳。這本流水帳是法規義務，不是我吹毛求疵。

至於「當前數量」，那只是我從流水帳算出來、拿來查得快的快取而已。真相永遠在流水帳裡，速度靠快取，兩邊的一致由系統去兼顧。

如果你也在一個受稽核、受法規盯著的產業，大概會很有感：能不能回答「這個數字怎麼來的」，往往就是一套系統堪不堪用的分水嶺。

錢看得見之後，我才第一次能用數字做決定，而不是用「感覺應該還有賺」。這就是我一個獸醫，熬夜學這些最沒有浪漫、卻最站得住腳的理由。